她极少如此撒娇,却是次次手到擒来。
踏着满地的月色,他缓缓走来,将她揽入怀里,她轻笑出声,蹭着他心口不安生。
「别动。」呼吸浅浅,凉凉地喷在女子耳际,萧殁轻言细语,「让我抱一会儿。」
容浅念乖乖不动,抬头,月色融在眼里。
「什么时候醒的?」
「没有抱着你,一直没睡着。」
他嗓音沉闷,竟似有些孩子气,惹得她笑出了声,踮着脚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耳垂,问:「那你怎么不拦我?」
耳垂痒痒的,怀里的女子甚是挠人,竟是闹得他心猿意马的,抬眸,有些怔然:「因为那迷人散是你下的。」他似笑,牵着她踩着石子路,「我这身子能抵得过那迷人散,只是我哪里敌不过你。」
这醉人的话,若是平日里,容浅念怕是定要借着醉意,好好撒一通酒疯,眼下,她却怔怔看着萧殁,敛了笑,语气少了几分玩味,她问:「敌不过我?」刻意地扬起头,凑近脸,「还是我这张脸?」
凑得进了,她在他微蓝的眸子里,看见了自己的影子,满满都是她。
嗯,是她的脸。
随即,她蹙起了眉。
这姑娘,竟也玩起了庸人自扰。
萧殁微微笑着,指尖落在她眉间,轻揉着:「这个世上,只有一个你。」他微微俯身,细细看着她的脸,道,「我也只容许一张这样的脸。」
嗯,世间男儿多看脸,不过她容浅念的男人嘛,自然只看她,不止脸,要、要……里里外外、上上下下地看!
容浅念这才笑了,乖乖张开手,任萧殁解了她的披风,然后是外裳。
「乖,睡会儿,折腾了一夜。」
亲了亲她的唇,他将她放进锦被里,掖了掖被角,俯身,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她垂下床沿的发。
大抵真是倦了,睫毛扑扇了几下就合上了,不大一会儿,她忽然睁开眼,扎进枕头里,嗅了嗅,抬头:「逸遥,我闻到了。」
「嗯?」
容浅念侧身,对着萧殁,抽了抽鼻子,一本正经地说:「这张床榻上,有别的女人的气息。」
嗯,是脂粉味,容姑娘甚是不喜的玩意。
萧殁捧着她的下巴,倒是笑着看她:「还有呢?」
她用鼻子拱了拱萧殁的手,用了嗅了嗅,眉头一皱:「血的味道。」
很淡很淡的血色气息,大抵是刻意抹去过,弥留着若有若无的腥味。
她啊,对血,太敏感。
「被子换过了,大抵是流苏帐的缘故。」指尖拂着她鼻尖,他低头,亲了亲,「鼻子真灵。」
能不灵吗?闻了那么多。
容浅念蹭了蹭痒痒的鼻子,伸出手指凑到萧殁跟前:「闻闻,我的手也沾了这个味道,洗都洗不掉。」
语气,有淡淡的抱怨,些许委屈,露了几分小女儿的姿态。
她啊,没有质问,没有怀疑,没有任何的胡思乱想,倒和他论起了着血腥的味道。
这个女子,说什么,或者不说什么,总能在不经意地挠在人的心坎上,拿捏住嘴软的那一处。
萧殁失笑,握着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一根一根亲着,有淡淡血腥。
「整整十六张。」
她不问,他也只是听着她轻声的碎碎念。
「逸遥,今夜,我剥了十六个女子的脸,完完整整的十六张,大抵能够做成一张百凤朝凰的仕女图了。」
生生剥人皮相,世间有几个女子敢,她如何能如此风轻云淡,好似家常。
到底,要沾染多少次,才能对血腥如此灵敏,到底要多心狠手辣,才能习以为常。
她一定有一段记忆,里面的一幕一幕,他都是空白的。这只猫儿啊,挠着他的心,又麻又痒,却挠不到那一处柔软,生生叫他疼了又疼。
她抬头:「还差一个。」笑了笑,她用力嗅了嗅了那淡淡脂粉中的血腥。
还差一个啊,那个最该被剥皮抽筋的了,敢在她容浅念的床榻上留下脂粉,敢让她容浅念的男人染了血腥。
「那张脸与你太像了。」他抬手,一寸一寸拂过她的脸,「叫我如何下得去手。」
她笑了笑。
那便她来下手吧……
「真像呢。」
一声似笑的戏谑,回音荡开。
灯火照不进的昏暗里,阴凉得叫人毛骨悚然,唯有凹凸的墙壁上,悬了一盏微弱的油灯,照着铁链森冷。
叮
铁链摩抆出刺响,铁锈染了红,缠缠绕绕着,穿进了琵琶骨,卷着女子衣襟,鲜红得瞧不出一点原来的痕迹。
一点幽光下,女子结痂的睫毛颤动,缓缓掀开,血色的衣,纸白的脸,涣散的眸子猝然凝成灼光。
干裂的唇张合着,女子嗓音干哑:「容九。」
「可惜。」她着了一身白裙,不染窍尘,绣鞋踩了一地铁链,那阴冷的墙壁,那悬挂的刑具,那般森人,却恍然成了她的背景,幽暗的烛光,她眸子竟灼灼发亮,挑着淡淡笑意,缓缓走近了,唇角轻谩,道,「可惜了,一睁开眼,糟蹋了老娘的花容月貌。」
她端着一双邪魅的丹凤眼,细细瞧着。
嗯,这张脸,倒是像极了,若是闭上眼,大抵能以假乱真了。
「不像吗?」被穿了琵琶骨,女子扯扯唇,疼得龇牙咧嘴,嗓音越发像从喉间嘶磨出来的,「我学了很久呢,一颦一笑,举手投足,你笑时,嘴角要上扬三分,眼角拉长,弯弯的挑起,怒时,会眯着眸,勾着唇角,语调就会越发轻扬。」
容浅念听了,浅浅笑了。
诚如善水所说,嘴角要上扬三分,眼角拉长,弯弯地挑起。
敛了敛笑意,她才开口:「那个老妖婆倒是教得仔细。」抱着手,她仰着下巴,倒像玩笑,「来,给爷笑一个,看你学了个几分像。」
钉在墙上的女子微微动作,疼得眉头紧皱,拉扯着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。
笑?被穿了琵琶骨,被铁链钉进墙壁,如何笑?
椒兰殿的地牢,那是地狱呢。
「子夜三更。」一开口,阴阳怪调的,女子脸很僵,笑着,扯得脸上肌肉有些诡异,「我穿着你绣鞋,进了椒兰殿,你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?」
一字一字在这密不透风的阴暗里回荡,越发鬼魅得森冷。
倒是那一盏烛火下的女子言笑晏晏:「善水美人想说什么呢?」唇角一拉,「三更半夜孤男寡女,见不得人的勾当吗?」
眯了眯眸子,勾着唇角。
如此模样,她曾学了多时,这啊,是恼了呢。善水扬起唇,无动於衷一般,唯有那拽着铁链的指尖越发掐进皮肉:「你觉得呢?」
哟,挑拨离间?反间计啊!诶,椒兰殿的刑具还是不够狠啊。
「发生了什么啊?」容浅念一声浅浅的笑溢出唇角,眉间淌着徐徐流光,微微一凝,睃着满身沐血的女子,她含笑,「你是太看得起自己了,还是太看不起我容九了?」
嗤笑一声,她一脚踢了铁链。
善水龇牙咧嘴,容浅念笑了有笑。
善水咬着牙,干裂的唇抿出丝丝血迹:「你信他?」
对面女子漫不经心着,踩着脚下的铁链玩,随口回着:「我信我容九挑男人的眼光。」她抬了抬眸子,环抱着双手,端着一双戏谑的眼斜睨着,似有若无地点头,「嗯,更相信本王妃绝代风华,举世无双,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学得来的。」
「你来讽刺我?」一双丹凤眼,死死睃着光影里的女子,猝成两道火光。
「啧啧啧。」容浅念摇摇头,「老妖婆教你都忘了?本王妃生气的时候有这么丑吗?」
那相似了几分的脸扭曲了一般,纸白纸白的。
容浅念撇了一眼那张脸,着实碍眼,转了转眸子:「讽刺你?」她耸耸肩,眼角一挑,语调上扬,「本王妃有那么无聊吗?我来告诉你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,好让你瞑目。」
骤然,善水抬起了丹凤眼。
火光下,几乎一模一样的眼,一双猝火,一双含笑,一个狰狞,一个慵懒。
九分像的脸,也不是那么相似了。
「你说,为何你学了这么久,却未能骗得他一眼?」容浅念下巴扬起,吐气如兰,「知道错在哪吗?」
究竟错在哪……
那狰狞脸孔下的丹凤眼融成一团死寂。
子夜时,她学着那女子的模样,自以为天衣无缝。
「我回来了。」
隔着半近不近的距离,因着背着光,她看不见殿门前那人的脸,唯有声音沉沉的:「我一直在等你。」
提着白色的裙摆,毫无半分闺秀气的脚步,她还是学得入木三分,走到男子视线里,软软地问:「等我做什么?」
沐着暗光的脸抬起,侧脸僵冷。
他的蓝瞳,不若他看着那个女子,竟无半分温柔,心,微微怵了一下,
萧殁道:「等你归还不属於你的东西。」他的瞳子,古墨一般,黑沉得毫无倒影,视线,这才缓缓落在她的脸上,「她的脸,你怎么要的起。」
丝丝寒意从四面八方而来,全是杀气,是沐了冰霜的寒。
她失笑:「我猜到骗不了久时,只是猜不到竟一眼都没能骗过你。」
这张雕琢了那么久的脸,一刀一针,鬼斧神工,何以不像?何以不能惑他一眼?
她抬起脸:「这张脸不像吗?」
片刻沉默,萧殁凝着她的脸,似乎晃神了。
还是像的吧。
久久,萧殁启唇,淡淡无痕:「若剥了你这张脸,太像了,我许是下不去手。若是留着,她该生气了。」
还是那个女子,他眼里,便只有一个容九,即便在相似的脸,却不能乱他一丝一毫。
「为何一眼都不行?」她艰涩的开口,已然忘却了善水的声音,嗓子干哑的疼,断断是不像的吧。
他怎么回的?
他扬起手,袖摆缭乱,笼了一身内力,淡淡光华,竟是绝美,
落手,只一招,懒於迂回,翻了屏风,裂了流苏,她重重跌在床榻上,一口血染红了白色锦帐。
血色弥漫里,他一袭白衣背着窗外的月,绝美容颜竟也阴鸷极了,唇启:「这世间,只有一个容九。」丝毫不染窍尘的眸,冰凉冰凉,「你不是她。」
为何?不能骗得一眼……
铁链纠缠,善水挣扎,撕扯,她死死看着眼前含笑的女子,嘶喊:「到底错在哪里?」
「错在,你不是容九。」
容浅念笑了,音容笑貌,都是那般熟悉,她学了千百遍。
他们,是同样的答案呢。原来,假,真的不能乱真。
容九说话时,眉飞色舞,就像现在,她恣意得每一个表情都是张扬的:「气息,眼神,音容笑貌,就算一根头发丝,也学不来我。你能学我勾唇,能学我挑眉,能学我喜怒,能学我看萧殁的眼神吗?」哦,原来容浅念谈起萧殁,眉毛是弯的,眸子是亮的,毫无半分痴缠,却干净澈亮,嗓音清幽,如此不羁,「这世间大抵只有我容九一人,看他时不带一分痴迷,因为那是我的男人,我的所属,我不需要痴迷,我可抱,可以亲,可以做一切我为所欲为的事,我从来不用仰望他,因为他只有在看我时会低头。」
他只有再看我时会低头……
是啊,她为武林第一美女,仰望了他三年,他从未俯下头,甚至是眸子也不曾。
容浅念笑着,如此洋洋得意:「这样的容九,你学的来吗?」
没有情深,没有相许,她怎么学得来这个女子的自信、她的肆意恣狂?
善水惨笑凄楚,无声。
「哦。」她眸子一溜,灵气极了,笑意鲜活了她一汪眼眸,「还错在,我家男人,独独偏爱我这样一个容九。」
是啊,世间万千女子,千姿百态、千娇百媚比比皆是,偏偏唯有容九得了上容公子锺情。
她如此本事,谁学得来。
「呵。」善水惨笑一声,「原来这剔骨剜肉之苦,我白受了。」敛了眸子,无力耷拉着,入目了一身的血色,她微微动作,撕扯得疼痛,扯扯唇,笑得牵强,「不过也好,他终究是喜欢这张脸的,我一身伤,无一寸完好,独独这张脸,没有一点伤痕,至少上容他舍不得这张脸。」
容浅念眸子骤然一凝,抬眼,将女子融在一汪冷冰里。眸间女子穿了琵琶骨,钉了肩胛,染了一身的血污,一身累累伤痕无一处完好,独独那张似极了的脸,毫无一点折损。
她家男人,对着她的脸,下不去手呢。
罢了!容浅念扬起手,借着烛火细细看着,莹白无垢,不知道沾了血又会如何。
抬眸,她道:「所以,我就更容不得了,我家男人对着我的脸下不去刀子,我可是不手软哦。」她端着眼,细细凝着女子的脸,「嗯,这得挨多少刀才能雕出我容九的脸。」踩着缓缓的步子,她走近,睨得越发仔细,「现在又要多少刀,我才能把你的脸皮一点一点片下来。」
如此音容笑貌,却如此杀气森然。
这才是容九,含笑的狠辣,谁都学不来。
「你要干什么?」退无可退,她拉扯着铁链后倾,四肢百骸里都渗进一股寒意。
她未言,端着眼,细细看着挂在墙上的刑具,似乎思考。
半响,她转眸,还是含笑的眼:「我要让你尝尝五脏六腑溃烂的痛楚。」
瞳孔放大,铁链撕扯着刺耳的声响,然,钉在墙上的女子,退无可退。
素手擒了一把森白的匕首,一步一步,走得极缓:「我啊,要你将我家凤歌儿受过的苦,百倍千倍地还回来。」
刀光一闪,夺目,顿时,血色妖娆。
「啊!」
「啊」
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大抵传出了椒兰殿,荡在整个风清皇宫。
「砰!」
铁门撞开,昏暗的地牢里,漏进缕缕火光。
容浅念骤然回眸,望进了一双蓝瞳,极美的眸子,不再淡泊无痕,乱得那样惊人。
「十一。」他眸光怔了,望着烛火下的女子,她一身白裙,染了斑斑点点的红色,血,顺着指尖,一滴一滴淌着,眸中,是染血的红,冷得好似千年不暮的雪,她直直站着,伸手墙壁上,是血肉模糊的一团,整张脸,面目全非,汩汩而流的血,淌了一地。
她笑着,眸子渐进褪去了红:「你不乖,我说了不让你进来的。」
眼前忽然有些恍惚,她揉揉眉间,身子一轻,便撞进了一个微凉的怀抱,鼻尖,是熟悉的气息:「你若不想留她,便是凌冲,我也能一刀一刀帮你剜。」凉凉的手拂过她的脸,细细抆着她脸上的血渍,又牵起她的手,一遍一遍抆着,不然责怨,语气终归是软得不像话,「怎么不听话呢,这手如何洗得干净?」
容浅念眨眨眼:「我不是怕你对我的脸手软吗?」睫毛忽闪忽闪,颤了颤,她眉头紧蹙,「逸遥,是她的血太腥了吗?」
萧殁脸色微微一凝,细细看着怀里的女子。
容浅念揉揉眉:「我晕。」
两个字落,身子一软,倒在了萧殁怀里,耳边,隐约的喊声:「十一!」
今天多更点,补偿昨天的,妞,猜猜,为毛小九会晕啊